闽西客家文学的渊源、现状与反思
马卡丹 江 蓉
摘 要：闽西客家文学萌芽于两宋，历史以来出现过明末清初客家文人作品和现代红土地文学两大高峰，但总的来说——尤其是现当代，虽然作家作品不少，不足之处也显而易见，主要表现在力作不多、创作队伍不成集束规模和文学评论严重滞后等等，因而有待创作群体的进一步努力。
关键词：闽西客家 文学评论
一、渊 源
闽西客家文学，自两宋客家民系在闽粤赣边形成便有了萌芽。作为中国文学的一个重要分支，客家文学的发展同样经历了从民间到殿堂的漫长过程。闽西客家文学的初始阶段，主要以客家山歌、谚语、故事等形式出现在山间地头、村头巷尾，为闽西客家人表达情感、认识世界、丰富文化生活提供了很好的平台。许多优秀的山歌、谚语、故事迄今还活在闽西客家人的唇边，仍然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。
随着客家人在闽西站稳脚跟、逐步发展，口耳相传的口头文学渐渐满足不了客家人的文化生活需求，客家文学开始从民间渐渐走向书斋、走向文学殿堂。宋时有宁化人氏郑文宝著述《郑兵部集》30卷、《谈苑》20卷等，成为北宋文坛重要作家，尤其诗作当时即受晏子丰、欧阳修等名家的充分赞誉。宋元之后，越来越多的客家学子提笔创作，至明末清初再到清中叶，渐成一个高峰，出现了一批在文学史上具一定影响的人物和作品。比如宁化李世熊的《钱神志》《犬马史记》《寒支集》、黄慎的《蛟湖诗钞》、伊秉绶的《留春草堂诗钞》，连城童能灵的《冠豸山堂集》，上杭刘坊的《天潮阁集》、华岩的《离垢集》，长汀黎士宏的《托素斋文集》等，在当时都有较大影响，不少作品迄今仍在民间流传。当时的客家文人，大多古文根底深厚，对中国传统文化有较深的了解，加上多数生活在民间，不自觉地采用客家人的思维方式、语言习惯撰写诗文，使一部分作品初步具备了早期客家文学的特性。尤其是其中的一些有识之士，有意识地挖掘客家文化的宝藏，注意从客家人的口语中吸取养分，以客家人的思维方式、语言方式行文、吟诗，其作品则比较明显地具备了客家文学的特质，这方面的突出代表，是生活于清康熙、雍正年间的林宝树。
林宝树，字光阶，闽西武平人。幼时家贫，无力入学，11岁那年春节，因错贴春联(把“六畜兴旺猪为首”贴到父母卧室)而遭众人耻笑和父母痛责，其父因而咬牙卖了一儿一女而供其入学。26岁中举，曾授海澄县知县，赴任未及一年，便因对朝政腐败愤懑失望而弃官归隐。数十年的乡居生活，尤其是幼时贴错春联的滴血经历，让他对客家乡亲充满同情，开始酝酿写作能为普通群众在日常劳动生活中广泛运用的通俗读物，“改子曰诗云之弊端，开乡俗文化之先河”(林宝树墓志铭)，经数年努力，完成了通俗读物小册子《元初一》(又名“一年使用杂字”)，雍正年间开始流行。200余年间，《元初一》不胫而走，广泛流行于闽西、粤东、赣南客语地区数十个县份，对客家地区的乡土文化文明的传播和普及起了重要作用。《元初一》在内容上，通篇记述劳动群众劳动、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和乡风民俗，展示了200多年前闽粤赣边客家人生动的风俗画卷。在形式上，采用白话文，大量使用客家方言口语，可以说是客家地区用客家方言语音写作的第一部白话读物。加上林宝树本人较高的文学修养，《元初一》的语言生动形象、描写细致精练、对仗压韵都恰到好处，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，是早期客家文学的一部代表性作品。比之主张“我手写我口”的新诗运动代表人物梅县黄遵宪的代表作《人境庐诗草》还早了100多年。
进入近、现代，闽西客家文学承继《元初一》的传统，以客家人的思维方式、语言方式行文，出现了一批好作品，比如永定廖鸿章的《勉学歌》，以客家语入诗：“……食了饭，便抄文……后生哥，这般勤……”，一时颇有影响。但总的来看，这阶段的客家文学建树并不大，直到20世纪30年代，闽西成为中央苏区组成部分之后，闽西客家文学注入了红土地文学的新鲜血液和养分，展现崭新的面貌，方才出现了又一个高峰。
现代闽西客家文学的成就，突出地体现在红土地文学的蓬勃发展。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，红土地文学蓬勃兴起，尤其是大量的从民间来、以客家口语传唱的红色歌谣，成为这一时期客家文学的精华。众多的无名作者，娴熟地运用客家口语，写作了难以计数的生动形象的歌谣。比如表现农民艰难生活的《穷人叹》：“刻薄天真刻薄，生下捱(我)来毛(没)着落，作田毛田作，做工毛工做，毛衫着(穿)打赤膊，毛鞋着打赤脚，毛裤带用管索(草绳)，毛屋住，住入门楼角，毛床睡睡屠桌……”还有“朝食野菜昼边(中午)糠，夜晡(晚上)稀粥照月光，日里毛颗喂鸡米，夜晡毛颗老鼠粮”；比如表现婚姻自由的《十二月结婚歌》：“正月结婚是新年，文明结婚不要钱，总要两人情意好，一生一世笑融融”。这时期的文人，比较注意从民间吸取养分，也创作了一批较有影响的作品。左联重要作家马宁，曾任文化部副部长、全国文联副主席的林默涵，曾任新加坡《星洲日报》总编辑的华侨诗人胡浪曼以及当时活跃在香港的闽西籍文人赖丹、金斗节子等，都有重要作品传世。
综上所述，闽西客家文学源远流长，在近千年的发展中，出现了明末清初客家文人作品和现代红土地文学两大高峰，它开创的从民间吸取养分的传统，为当代闽西客家文学承继而发展，成为当代闽西客家文学的主流。
二、现 状
当代闽西客家文学，直接承继了客家文学悠久的传统，尤其是现代闽西红土地文学的传统，十分注意从民间吸取养分，注意把客家人的思维方式、语言方式运用于创作，同时，注意体现文学的时代性，紧扣时代脉搏，使闽西客家文学有了一个质的飞跃。其中，自觉清醒的客家意识，是当代闽西客家文学的极为突出的特点。
综观当代闽西客家文学，大略可以分为4个阶段：
1、1949～1966年，这是当代闽西客家文学的起步阶段。龙岩专区文联1951年成立，17年陆续出现了一些有影响的作家、作品。主要有陈丹心的《闽西大合唱》、陈炎荣的儿童文学《雨过天晴》、石进福的民歌集《山歌唱来闹洋洋》等。
2、1966～1976年，这是当代闽西客家文学的沉寂阶段。客家文学创作虽有一些作品，但大多打上那个年代的烙印，普遍水准不高。
3、1977之后～20世纪90年代中期，这是闽西当代客家文学的复苏阶段。客家文学创作重现生机，1978年创刊的《闽西文丛》杂志，至20世纪90年代初停刊，出版50期，在组织客家文学创作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。这一阶段的主要作家作品有：
张胜友，永定人，现任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，著有《闽西石榴红》《十年潮》等作品。
张惟，龙岩人，闽西作家协会主席、《闽西文丛》主编，虽非客家人，但其相当部分作品反映客家地区的生活，是当代闽西客家文学的领军人物。主要著作有电影《血与火的洗礼》(与陈耕合作)、长篇小说《中央苏区演义》、散文集《雁行集》《龙津魂》《张惟散文自选集》等。
张永和，广东客家人，闽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长期撰写客家著名人物传记，著有长篇传记文学《胡文虎》《李光耀传》《田家炳传》等近30部传记，在中国大陆客家地区和港澳台以及东南亚地区有广泛影响。
曾昭寿，广东客家人，闽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有小说集《归来的灰鸽》，散文集《拾碎集》等。
康模生，长汀人，与邱炳皓合著电视连续剧《傅连璋》。
吴歙斌，永定人，有叙事诗集《红色小歌仙》。
吴文镳，永定人，有长篇小说《乐土悲歌》。
这一阶段，一批中青年作家开始崭露头角，最有成就的是著名先锋文学作家北村。他是长汀人，长期在外工作，相当部分作品取材于闽西，如《长征》等小说。以当代意识观照历史，以先锋形式写客家，是北村很突出的特色，在闽西作家群中颇有影响。
4、20世纪90年代后期至今，为崛起阶段。世纪之交，以《客家文学》的创刊为标志，闽西客家文学创作开始腾飞，以中青年作家为主的中坚力量崛起，出现了一大批有影响的作家作品。自觉清醒的客家意识，是这一阶段闽西客家文学创作的突出特点。
1996年，《客家文学》杂志在纯客县连城创刊，首任社长江济国，主编马卡丹。公开亮出客家文学的旗号，倡导“客家人写，写客家人”。《客家文学》创刊伊始，就把目光投向海内外客家地区，在《发刊词》中，宣称“从客家的一个小小县份出发，追索客家先人漂泊迁徙的悲壮，寻觅历史深处祖先永恒的精神”，宣称“向往在刊物如林的中国文坛，树起‘客家文学’的一面旗帜，向往在方兴未艾的‘客家热’中，别创‘客家文学’的一方天地”。从创刊号开始，就注意作者的广泛性，注意发表海内外作家的优秀作品，迄今出版近40期中，发表了大量的海内外有代表性、有影响的客家文学作品，包括闽西客家文学的优秀作品，由此也促进了闽西客家文学创作水准的提高，在组织、繁荣闽西客家文学创作方面，起了不容低估的作用。
此外，创刊于1991年的国内外公开发行刊物《客家纵横》(季刊)，也辟有“客家文学”专栏，每期刊发几篇作品。
这一阶段，闽西客家文学的重要作家作品有：
闽西籍在外的主要作家作品——
谢有顺，著名评论家，长汀人，著有评论集《我们内心的冲突》《我们并不孤单》《活在真实中》《先锋就是自由》等。
黄发有，著名评论家、作家，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，上杭人，著有随笔集《客家漫步》等。
项小米，著名作家，连城人，代表作长篇小说《英雄无语》，以客家语言叙述英雄故事，被改编为同名电影，影响颇巨。
钟兆云，传记文学作家，武平人，著有长篇小说《奇人辜鸿铭》三步曲，传记《开国上将刘亚楼》等20余部长篇作品。
傅翔，评论家、作家，连城人，著有评论集《不合时宜的思想》、随笔集《我的乡村生活》等。
闽西本土的主要作家作品——
陈福奎，连城人，著有长篇小说《冠豸仙妲演义》(与黄富祥合作)、散文随笔集《莲峰三昧》《焦桐集》等。
马卡丹，连城人，闽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著有散文集《回望中原》《客山客水》，报告文学集《连城人》等。
黄征辉，连城人，闽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著有散文集《走月亮》《秋水入梦》《大美不言》等。
吴尔芬，连城人，著有长篇小说《雕版》、小说集《迷途》、散文集《对影成三人》等。
余小明，广东客家人，闽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著有诗集《永恒的笛韵》。
谢桂犀，连城人，著有散文集《村夫晚唱》。
吴尧生，连城人，著有散文集《翠竹青青》。
曹诚，连城人，著有散文集《雨歌》。
蓝春，连城人，著有诗集《蓝色旗语》。
庐弓，长汀人，闽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代表作小说《秋白之死》。
吴浣，长汀人，散文散见全国各散文刊物。
孙国亮，长汀人，著有小说集《第55个饭箪》等。
詹鄞森，长汀人，著有小说集《六月的诱惑》等。
乔莎，长汀人，著有散文集《独木桥上摇三摇》。
练建安，武平人，著有散文集《远去的山寨》、《梁野散记》、小说集《鸿雁客栈》等。
钟德彪，武平人，著有散文集《澎湃客家情》、长篇小说《家园》《南天拭剑》。
温琴光，武平人，著有诗集《多情的太阳》。
何永先，上杭人，著有小说集《解开死亡之谜》。
南河，上杭人，著有诗集《有座红房子》。
傅柒生，上杭人，闽西作家协会副主席，著有散文集《冬韵新曲》、长篇报告文学《军魂》等。
唐宝洪，上杭人，著有小说集《你为什么伤害我》。
李迎春，上杭人，著有诗集《生命的高度》。
廖文茂，永定人，著有散文集《冠豸山水圆楼缘》等。
张肇煌，永定人，著有散文集《岁月与梦幻》。
胡赛标，永定人，著有散文集《九级半的土楼村》。
江浩，永定人，著有诗集《生命如水》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这一阶段的闽西作家，大多具有自觉清醒的客家意识，注意从客家历史中挖掘，把历史与现实交融；注意从客家语言、风俗入手，解读客家文化、解读客家人的心态，出现了具有鲜明客家特色的作品。突出的，闽西籍在外作家作品有项小米的《英雄无语》、黄发有的《客家漫步》；本土作家作品有马卡丹的《回望中原》《客山客水》、吴尔芬的《雕版》、练建安的《客家武林掌故》、《大唐土楼》、钟德彪的《澎湃客家情》《家园》等。
三、反 思
闽西客家文学，自两宋客家民系形成之际萌芽，经过千年积淀与发展，至当代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高峰，出现了一大批客家文学作家与优秀客家文学作品，创办了专门刊载客家文学作品的刊物《客家文学》，还有兼载客家文学作品的《客家纵横》《闽西通讯》《环球客家》《文化闽西》等刊物，声势浩大，其成就是有目共睹的，其缺陷也显而易见。概括说，一是尚缺乏真正有分量的厚重的扛鼎之作。多数作家心态比较浮躁，急功近利，满足于对客家语言的表层运用，满足于对客家文化的粗浅了解，真正深入探索客家文化精髓的十分鲜见：二是客家文学创作队伍未形成集束规模，作家作者不少，大多各自为战，相互间少有沟通，闽西客家作者群在全国、甚至在福建都还没取得应有的地位；三是客家文学评论严重滞后，相对于粤东、赣南客家文学评论的兴盛，闽西客家文学评论比较沉寂。虽然闽西籍在外的不少评论家相当有影响，但他们关注的多是全国性的文学想象和文学作品，很少关注闽西客家文学创作；而闽西本土的评论家人数既少水准也有待提高，多是一书一文的微观评价，缺乏对闽西客家文学总体的把握。这些都严重制约了闽西客家文学的进一步发展。
当代闽西客家文学呼唤大家，呼唤扛鼎之作。这需要客家文学作者群体的努力，摈弃浮躁，深入客家人的生活，深究客家文化的内涵；需要作家群体间的相互鼓舞、鞭策，形成集束规模，共同向中国文坛冲刺；需要客家文学的评论家们，把目光更多地关注客家文学创作群体，努力予以批评、推介、鼓吹；需要形成社会上对客家文学关注的氛围。这一切任重道远，所有热心客家文学的作者与读者，当共同努力。(作者马卡丹系《闽西日报》副总编辑、副编审；江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