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地处中国中心,样子极不规则。周边与河北、山西、陕西、湖北、安徽、山东搭界,河南沿边地区有濮阳、安阳、焦作、济源、三门峡、南阳、信阳、周口、商丘,它们皆有边地,处两省、三省或者四省交界处。这些边地,或为城为镇,或为乡为村,或为山为川,边地与周边省份山川连绵,民风民俗既有交集又有相异,既相似又不同,多种文化特质驳杂相融,参差多态构成美。
本系列写的是,僻处河南西南,鄂、豫、陕三省交界处的“万古丹江一座城”。
城临江,万古长。
丹江纵贯淅川全境,占其流域面积95%以上,真正母亲河。
丹江上游在陕西,下游在湖北, 文明依水而生,人类逐水而居。淅川,因丹江而生长,而盛衰。丹江,决定了它的过去现在和将来。临江、远眺、听涛;重生、成长、叶茂。江的命运,也是城的宿命。江的两千年,也是城的两千年。这是已逝的过往。
现实层面上,丹江截流,变成亚洲最大人工湖,水域面积126万亩。而淅川老城被没于水底,成千上万座古墓没于水底。淅川,近半个世纪共移民30万,近两年即移民16.2万,成为全国第一移民大县。移民规模,全国和世界水利史上,前所未有。“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”,移民生态变成一座城特有的生态面貌,一种独特亚文化。
万顷碧涛,一座新城。万顷碧涛春水路,一座新城待明朝。
未来状态下,“南水北调”作为“全世界最大调水工程”,淅川城作为这一工程源头所在,事关未来若干年中国经济命脉。而移民,走了的留下的,命运轨迹就此改变,移民后遗症多多,能否愈合,尚不可妄加评判。这条江,强力改变了这座城的发展轨迹,强力规定了这座城的未来方向。
城与江与人,极度纠结,剪不断,理还乱。
时空维度上,“江与城”有着密切联系。
时间维度而言,丹江边诞生了楚之始都丹阳(淅川前身)。明清丹江边老淅川是繁华城镇,今时丹江边淅川城是中国水利“权重点”,事关未来若干年中国经济命脉。江与城的水利史、交通史、经济史,都值得深入挖掘。
从空间概念上,丹江流经陕豫鄂三省,流程蜿蜒数百公里,是把三省自然串联起来的一条红线,丹江上下,自陕西龙驹寨到淅川荆紫关到湖北老河口,同饮一江水,文化特质既相异,也趋同。
从空间概念上,淅川城——城外小镇荆紫关——小镇上小街白浪街,皆为鄂豫陕三种文化交融,镇跨三省,街跨三省,如同丹江边上的奇异浪花,生动见证边地文化之繁复多样。
本系列讲述的城——镇——街,是由大到小的角度。过去——现在——将来,是由远及近的视野。是从时间空间维度,讲述边地淅川立体“地理志”。
形状狭长的淅川城,自古是边地,战国时是秦楚边界,南北朝时是南朝北朝边界,宋金时是宋朝金朝的边界,清代是三省边界。“三都管”同时也是“三不管”,这种特殊地理位置,决定了它是行管上的“死角”,政治上的“裂谷”。明清时期,它独特的“行政高配、设立特区”,赢得区域繁荣。这似乎也能为当下提供启发。
淅川身处边地,鄂豫两省因此共有丹江口水库。完整水库因行政区划两省所有,各自为政,问题复杂化,小如鱼类养殖、资源保护、水土保持及水能梯级开发统一规划、延长水库寿命等,大如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整体实施,移民受益与受损区不合理状况解决等,都需要在现行行政体制内解决,如何做到政令统一,事有统揽?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
而“中原经济区”设立,将湖北襄樊划为经济区重要联络点,这是巧妙地借力打力与资源整合,不失为明智之举。
本系列“主旋律”,是透过地理、水利、交通、经济,写淅川独特边地文化。
这一主旋律中,会有如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中所言:“只有直接有赖于泥土的生活才会像植物一样在一个地方生下根,这些生了根在一个小地方的人,才能在悠长的时间里,从容地去摸熟每个人的生活,像母亲对于她的儿女一般……”
在一个熟悉的社会中,我们会得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。这和法律所保障的自由不同,规矩不是法律,规矩是习出来的礼俗。“从俗”即是“从心”,换一句话说,社会和个人在这里通了家。这是凝定的文化。
水的危机?人的危机?
凝定的文化主旋律外,还有多重副歌的回响。
副歌之一,江与城,自然与人类的象征。自然造就了人类,人类又改造自然。在江——城——人三者关系中,如同法国杰出思想家摩莱里所讲:“自然界提醒我们有时要放弃权利以让给他人,并促使我们要毫不勉强地做到这一点。”这是自然法则。
副歌之二,全球生态系统中所有生命要素均因水而生,依水而存,对水量变质变十分敏感。这就要求我们兴修水利时,在将水对人类危害降低到可承受的过程中,尽可能降低人类活动对水体循环的干扰、对水的侵害。
副歌之三,因“南水北调”影响,调水后汉江流域生态会发生一些变化,国际著名跨流域调水工程,均如双刃剑,利弊相生。
“副歌三重唱”,讲的是人与自然的纠结。
丹江历史上,大具航运之利,航运对丹江“人工干预”很小,是依从江河自然属性,并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。
丹江历史上,略具灌溉之利,对水体影响也微。
现实层面上,丹江口水库成为“北中国的井”,把水大量调走,这种改变江河形态甚至江河属性的很深“人工干预”,是丹江水利史上的全新命题。
21世纪,中国仍需大规模水利建设,如何减少水利工程对生态环境干扰与胁迫,使得水资源利用科学可持续,这是当下面对丹江及大批“人工干预很深”的河流时,需要深思的问题。
百度上输入“水危机”,会出现4万多篇文字。21世纪的头一个十年,“反恐”是国际头题。下一个十年,资源争夺战尤其水资源争夺战将成重中之重。
全球水危机形成,直接原因是过快人口增长和工业化及城市化进程,淡水资源日益耗尽,50年间世界水使用量增长两倍还不止。
水资源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,必因大量消耗变匮乏,这是历史挑战。相信中国人在杰出者的天才构想之下,进行应战,且自决能力不断增强,并最终促使文明可持续发展。相信南水北调会如京杭大运河一样,功在当代利在千秋,而非西西弗斯式的推石上山。
如此,一座城和一城人,便是有泪可落,也不尽是悲哀。
环顾河南周边地带,山川地理多已定型,再难找出一处如淅川这样的,山川地理还处在不断变动中,江改变着城,城改变着人,人改变着江。面对着“南水北调中线工程”这一还要耗时数十年,才能最终完工的水利工程,淅川城和淅川人,其命其运仍存变数。
这一过程中,我们需要建构的是“大自然观”。真正视人类与自然是相互依存、相互联系的整体,走出“人类中心”误区。科学证明人类不过是众多生物种类中的一种,非但不是万物尺度,而且认识有很大局限性。在当今世界中,新出现的诸如“大科技观”、“持续发展观”、“生态价值观”,等等,均是对“人类中心论”的否定。
所有的历史,都是当代史。无非是讲,如果我们写历史,不能引发读者对当下生活乃至自身命运的联想与思考,如斯书写历史,没有现实意义。
反过来讲,所有的当代史,都是历史。不过是假以时日而已。写淅川历史,为的是观照当下。写淅川当下,为的是记录一段历史。而淅川,它已然变动的、正在变化的,构成的才是一个立体的淅川。
